第319章 法华寺前的枪声,活靶子与死棋子 (第2/2页)
他看了刘大牛一眼,目光跟平时不一样。这个从南京一路跟到武汉的粗犷汉子,大字不识几个,杀人放火是把好手,但他从没想到刘大牛的观察力有这么细。在情报这一行,很多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都做不到这一点,注意到一个摊贩在不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了。
“那个老头长什么样?”
“五十来岁,瘦脸,左边眉毛上有道疤,手指头很长,不像是干粗活的手。”
郑耀先在心里记下了这些特征。他让刘大牛先出去,然后叫来了马文龙。
“你派个人去查一下法华寺巷口那个卖豆腐脑的摊子,查清楚那个摊贩是什么来路,什么时候在那儿摆的摊,每天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。”
马文龙没有问为什么,点了点头就出去了。
当天晚上,马文龙拿着一份简短的调查报告回来了。
“查清楚了。那个豆腐脑摊贩不是本地人,附近的商户都不认识他。据巷子里一个修鞋匠说,他三天前才开始在那里摆摊,每天上午来、下午一两点就收摊走人,从来不跟周围的人搭话。今天的情况是,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,他已经收了摊子走了。”
三天。
南造云子在法华寺实施暗杀的准备期,恰好也是三天。
一个三天前突然出现在暗杀地点附近的假摊贩,每天只待半天就走,不与任何人交流。这不是做生意的人,这是一个观察哨。
郑耀先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观察哨的存在说明南造云子在武汉有一个完整的外围监控网络,负责提前踩点、监控目标行踪、为暗杀行动提供现场保障。而且这个网络的反应速度极快,从接到情报到部署人员只需要几个小时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:那个假摊贩在他们到达现场时没有撤离,而是蹲在原地观察。他在看什么?看宪兵队怎么处理现场?看特务处来了什么人?
如果是后者,那个摊贩已经把他的脸记下来了。
郑耀先灭了烟,打开抽屉,拿出了何绍棠的遗物清单。这是宪兵队在勘查现场时登记的,一式两份,一份留在宪兵队,一份送交特务处。
他一项一项地看下去,看到第七项的时候,整个人僵住了。
第七项写着:棕色牛皮公文包一只,内有文件若干,详见附件清单。
他翻到附件清单,逐份文件看过去,看到第四份文件的名字时,血液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冰水。
那份文件的名称是:《武汉各情报机关负责人通讯录》(军政部内部编制,绝密)。
他打开了那份通讯录的影印件,翻到第三页,“复兴社特务处”那一栏下面,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字:
武汉站临时负责人郑耀先
郑耀先把通讯录放在桌上,两只手交叉搁在面前,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。
何绍棠的公文包在现场被翻动过,这一点马文龙已经确认了,包扣的位置跟出门时不同。但包里的文件一份不少,全在。
不是拿走了文件。
是在现场拍了照片,或者抄了一份。
如果南造云子的人拿到了这份通讯录的副本,那她现在至少知道郑耀先来了武汉,职务是复兴社特务处武汉站临时负责人。至于那封密电里“风筝已离巢”的四个字,是否指向他本人,还不能完全确定。
真名、职务、活动范围,已经足够危险。若是敌人再把代号线索往他身上扣,他的处境就会更坏。
他现在是一个彻底透明的人,站在一个顶级杀手的视野里。
但恐惧只在他心里停留了三秒钟。
三秒钟之后,另一个念头从恐惧的废墟里站了起来。也许,这不一定是坏事。
南造云子要杀人,她需要情报,需要目标,需要机会。如果她认为郑耀先只是一个普通的特务处中层军官,她不会浪费子弹在他身上。但如果她从通讯录、那封含糊密电和武汉站的动向里拼出了一个高价值目标的轮廓,她一定会来。
她来的时候,就是她露出破绽的时候。
猎人要杀猎物,得先靠近猎物。而靠近的那一刻,猎人本身也进入了射程。
郑耀先把通讯录的影印件折好,放回了抽屉里。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慢慢变了,从凝重变成了某种更冷的东西,像是冬天结冰的江面,表面平静,底下是汹涌的暗流。
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,远处长江上的汽笛声传来,沉闷而漫长,像是一声被压在胸口里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