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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七章 崩决

第四十七章 崩决 (第1/2页)

沈炼带人摸到三岔河渡口时,正是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辰。
  
  芦苇荡里起了薄雾,正蓝旗残兵的篝火在雾中明灭不定,守粮台的兵士裹着破毡子蹲在粮车旁边打盹,有人怀里还抱着一杆锈迹斑斑的火铳。
  
  沈炼趴在一丛芦苇后面,把正蓝旗守兵的换岗时辰和巡逻路线反复确认了好一阵,然后对身后的几个锦衣卫暗桩做了个手势——等巡逻换岗的间隙摸进去,用建虏自己的火箭从外围往里烧。
  
  他手里那几支火箭是傍晚从东门城下捡回来的,箭头蘸过松油,杆上刻着正蓝旗的牛录编号。
  
  换岗的间隙只有不到半炷香。
  
  沈炼带人贴着芦苇荡边缘摸到粮台外围,把几支火箭同时点着,对准粮台中央那堆摞得最高的粮车放了出去。
  
  火箭钉在粮车上,松油在夜风里窜成几道火舌,很快就把堆在一起的粮车全烧着了。
  
  粮车上的军粮被火焰舔得噼啪作响,藏在芦苇深处的攻城器械也燃了起来,火光映红了半边河面。
  
  正蓝旗守兵从睡梦中惊醒,有人拎着水桶往河边跑,有人举着火铳四处乱放,但火势蔓延得太快——几十辆粮车连同旁边的攻城器械在雾中烧成了一条火龙。
  
  沈炼没有恋战,带人沿芦苇荡原路撤回,消失在黎明前的雾气里。
  
  天亮之后,三岔河粮台被烧的消息传到了皇太极的中军大帐。
  
  正蓝旗守将跪在帐中,盔甲上还残留着芦苇荡里的烟灰,额头贴着毡毯不敢抬头。
  
  皇太极没有看他,只是站在羊皮地图前沉默了很久,然后对范文程说了一句话:“粮台烧了,我们的粮草只能再撑几天。阿敏和代善打不开缺口——袁崇焕把全部火器都压在锦州了,啃不动,绕不过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把马鞭往地图上锦州城的位置重重一拍,“撤。”
  
  撤兵的命令传下去的时候,八旗诸贝勒的反应各不相同。代善的左翼最先拔营,正红旗的牛录章京们骑着马在营地里来回催促后队收拢辎重,声音嘶哑而急促。阿敏的右翼紧随其后,正蓝旗残兵在西门外的壕沟边把攻城器械草草拆了装上骡车,骡子打着响鼻,车轮陷进河滩上的淤泥里,几个辅兵骂骂咧咧地推着车轱辘。
  
  皇太极带着中军正黄旗从城北高地上缓缓退下来,旗幡在晨风里翻卷,镶黄旗的骑兵列成两排在殿后,铁盾朝外,马刀出鞘,随时准备迎击明军的追击。
  
  多尔衮骑在马上跟在皇太极身后,回头望了一眼锦州城头那面“袁”字大旗。
  
  这面旗和几天前八旗主力抵达锦州城下时一样在城楼上猎猎作响,只是此刻天色已经亮了,城头上自生火铳的枪管在晨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泽,垛口后面堆成小山的钉火火箭箭头依然整齐地码着,仿佛几天来从来没被挪动过。他低声对身旁的多铎说了一句:“昨天太阳落山时那面旗就是这样挂着的——袁崇焕守城比我们攻城稳得多。”
  
  他把马刀往鞘里按了一下,没有再回头。
  
  与此同时,辽东半岛南端的海岸线上,陈邦彦的登州水师正在趁夜登陆。
  
  皇太极南下时把兵力全压在锦州前线,复州、盖州沿海的守军不足千人,留守的牛录章京根本没想到明军会从海上打过来。
  
  陈邦彦带了数千陆战队,配备科学院最新一批燧发枪和钉火火箭,从盖州城外一处废弃的渔港摸上岸,天亮前就焚毁了后金囤积在盖州城外的大批军粮和草料,火光映红了半边海岸。
  
  留守的正蓝旗残兵试图反击,被燧发枪几轮排枪就打散了。
  
  陈邦彦站在盖州城外一座被烧毁的粮仓前,对身旁的副将说:“皇太极的粮草断了。告诉袁督师——海上这边已经堵死了。”
  
  登州水师奇袭盖州的消息送到袁崇焕手上时,袁崇焕正在城楼上擦拭铁喇叭上的露水。他把塘报反复看了好几遍,确认陈邦彦已经烧了后金后方的粮草囤积点,然后拿起铁喇叭对准传令链最前端——“皇太极粮草断了,后路被抄了。他现在不是在想怎么攻破锦州——是在想怎么带着剩下的几万人活着回沈阳。传令祖大寿:从锦州西侧山林出击,咬住建虏后队,一步不许放。”
  
  传令兵骑着快马从锦州西门疾驰而出,往西侧山林方向而去。
  
  祖大寿接到命令的时候正蹲在山林深处一块岩石上拿干粮蘸凉水啃,他把干粮往怀里一揣,翻身上马,对身后的骑兵营吼了一声:“弟兄们,袁督师让咱们咬住建虏后队。咬住了就不许松口——松口了皇太极就跑回沈阳了。”
  
  骑兵们同时上马,铁甲在晨光里闪成一片流动的暗光,马蹄踏碎了山林里的枯枝和卵石,往皇太极撤退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  
  皇太极的撤退队伍在辽河渡口前被祖大寿截住了。
  
  祖大寿的锦州营骑兵从西侧山林里突然杀出,直插八旗兵的后队。后队是正蓝旗残兵和科尔沁骑兵,人数虽多但阵型松散,被祖大寿一冲就垮。
  
  正蓝旗残兵在河滩上四散奔逃,科尔沁骑兵的马队在泥泞的河滩上难以展开冲锋阵型,被祖大寿的骑兵从侧翼来回冲杀,死伤惨重。皇太极听见后方的喊杀声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的后队在辽河渡口前被明军截断了。
  
  代善的左翼已经渡过了辽河,正红、镶红两旗的牛录章京们在河对岸大声呼喝着让后队快跟上,但河这边正蓝旗残兵的溃散已经堵住了渡口。
  
  阿敏的右翼还在河这边,镶蓝旗的骑兵正试图列阵迎击祖大寿,但阵型还没列好就被溃退的正蓝旗残兵冲乱了。
  
  皇太极把马鞭往腰里一别,对多尔衮下了最后一道命令:“多尔衮,带你的人守住渡口,掩护后队过河。”
  
  多尔衮应声拨转马头,带着巴牙喇营往渡口方向冲去。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皇太极——皇太极没有看他,正骑在马上往河对岸缓缓退去,正黄旗的旗帜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  
  多尔衮在辽河渡口守了整整半天。
  
  巴牙喇营是正白旗的精锐,人数虽不多,但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老卒,每个人身上至少带着三道旧伤疤。他们在渡口前摆成弧线阵型,用铁盾和马刀硬扛祖大寿骑兵的追击,替后队争取渡河的时间。
  
  正蓝旗残兵和科尔沁骑兵从渡口蜂拥上船,平底渡船在河面上往来穿梭,船上挤满了伤兵和辎重。多尔衮站在渡口边上那面正白旗旗下,手里握着努尔哈赤留下的那柄马刀,刀柄上的麻绳被汗浸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已经硬成了一圈一圈的盐渍。他脸上溅满了血和泥,嗓子已经吼哑了,但那双眼睛比渡口上所有的火光都亮。
  
  最后一艘渡船离岸之后,多尔衮带人往河边撤。
  
  他走过河滩上那些被遗弃的攻城车和粮车残骸,看见佟养性的工匠棚里还摊着几杆从城墙上捡回来的报废自生火铳——弹簧被拆下来了,击发钮被拆下来了,药池盖被拆下来了,每个零件都标注了尺寸,白布上还搁着一根量尺寸的铜卡尺。他把铜卡尺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,放进怀里。然后他翻身上马,把马刀往渡口方向一指,带着巴牙喇营踏上了最后一艘渡船。
  
  锦州城头,袁崇焕站在城楼上,单筒望远镜里八旗兵残部正在辽河渡口前蜂拥上船,河滩上堆满了被遗弃的攻城车残骸、粮草灰烬和散落的军械。
  
  沈炼从三岔河渡口方向赶回来站在他身后,黑貂裘上还残留着芦苇荡里烧粮台时溅上的火星焦痕。
  
  袁崇焕放下望远镜,把铁喇叭从腰上解下来放在垛口上,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,但站在他身后的赵铁柱、吴三桂和沈炼都听见了。
  
  “锦州守住了。皇太极不会再来了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我回去写塘报。你们各营就地休整,补充弹药。从淤泥滩到锦州,建虏的攻城车残骸在辽西走廊上排了好几十里——他下次再想集结八旗,科尔沁骑兵和汉军旗的炮灰不会像这次一样好拉了。”
  
  赵铁柱把自生火铳的击发钮拆下来,用油布裹好放进弹药箱里。
  
  这杆枪从清晨打到傍晚,打了不知多少轮齐射,弹簧机括换了三次,枪管上的鹰徽被硝烟熏得微微发黑。他蹲在垛口后面把弹药箱里剩下的钉火箭头一支一支拿出来擦拭,手指在箭头倒钩上轻轻抹过,动作很慢,像是在摸一件用了很久的老家伙。
  
  吴三桂靠在城楼柱子上擦枪,把枪管拆下来用通条在膛线里来回拉了好几遍,又对着光反复验看,然后重新装好架在垛口上。他旁边的垛口上还插着几支正白旗的箭矢,箭头被自生火铳的弹丸打掉了半截,箭杆上刻着牛录编号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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